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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什么。
容善站在街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知道明代南京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,人口可能接近百万。但那只是数字。数字不会告诉你街上有多少种气味——烧饼的焦香、药铺里飘出来的草药味、牲畜粪便的臭气、秦淮河上飘来的水腥味,全部混在一起。数字也不会告诉你声音有多嘈杂——叫卖声、马蹄声、轿夫的吆喝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、铁匠铺里传出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“容兄,跟上!”王贤在前面喊。容善回过神来,紧走几步跟了上去。
穿过两条街,王贤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。巷子两旁都是客栈,门楣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——“悦来客栈”“高升栈”“连升店”。每一家门口都有人进进出出,看打扮都是读书人。有些客栈门口还贴着红纸,上面写着“客满”二字。
王贤一连问了三家,都满了。第四家叫“聚贤栈”的,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瘦得像根竹竿,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。王贤上前拱手:“掌柜的,还有房吗?”
掌柜抬起头,把四个人打量了一番:“几位相公是来会试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通铺还有几个铺位,单间没了。”
王贤回头看了看三人。周瑾说:“通铺就通铺。”林文升点了点头。容善也没有异议。
王贤转向掌柜:“那就通铺。四个人,住一个月。”
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:“几位相公来得算早的。再过十天,连通铺都没了。建文二年那科,我这客栈里住了一百多号人,院子里都搭了铺。”
四人付了房钱,跟着伙计上了二楼。通铺是一间大屋,靠墙一溜大通铺,铺上铺着稻草和苇席,能睡十来个人。屋里已经住了五六个人,都是各地来的举子,有的在看书,有的在睡觉,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话。看见他们进来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王贤把包袱往铺位上一扔,一屁股坐上去,长出一口气:“总算到了。”
容善在铺位上坐下,把包袱放在腿边。窗外能看见隔壁客栈的后院,晾着几件洗过的长衫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远处,城墙的轮廓从层层叠叠的屋脊后面延展开来,灰蒙蒙的,像一道沉默的边界。再远处,有几座更高的建筑,飞檐翘角——那是宫城的方向。
他曾经在那个方向,在现代,站在明故宫遗址公园里,看着地上残留的柱础石,听着导游讲解“这里曾经是奉天殿”。柱础石排列整齐,石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。他站在那里,想象不出奉天殿的样子。
现在不用想象了。奉天殿此刻就矗立在那片宫墙之内,完整地,崭新地,金碧辉煌地。几天前他还在距南京尚有三日脚程的客栈里,喝着淡而无味的陈茶,听王贤讲今科会试的种种传闻。现在他坐在这座城的客栈里,窗外的城墙上,每一块砖都是真的。
他想,再过不到一个月,他将走进那座贡院;如果一切顺利,也许能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。不是作为游客,不是作为听众。是作为一个举子,作为容善。
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上来了。他低下头,打开包袱,取出那几本手抄的经义册子。册子的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——有的是训诂,有的是义理,字迹端正而用力。他的手指从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。墨迹很淡,是那个真实的容善,在广东香山的某个夜晚,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的。
会试还有不到一个月。会试考三场,第一场四书义三道、五经义四道,第二场论一道、判五道、诏诰表选一道,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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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